A Little Life

... the only trick of friendship, I think, is to find people who are better than you are—not smarter, not cooler, but kinder, and more generous, and more forgiving—and then to appreciate them for what they can teach you, and to try to listen to them when they tell you something about yourself, no matter how bad—or good—it might be, and to trust them, which is the hardest thing of all. But the best, as well.

一部小說好不好看,最終還是在用你個人的經歷來衡量——角色是否討你喜歡,主角是否讓你聯想到自己,結局是不是在你的接受範疇內⋯⋯读完的感受是主觀的。近幾年讀過的小說中,《A Little Life》讓我感觸最深。

在看這本書之前,我對將要面對的毫無防備——確實看到許多人對這本書「致鬱」能力的評價——但我心不在焉地看了簡介,以為只是關於四個畢業生踏入社會的故事。當時只想挑一本 Booker 提名名單裡最讓我感興趣的一部,恰好封面又是自己最愛的顏色(天啊,好膚淺)。現在想來真的慶幸,真的,當代小說的簡介實在劇透太多,必須草草地看啊。

Hanya Yanagihara 筆下的角色生動自然,四個全然不同的人物都讓我喜歡。他們的友誼、他們對彼此的愛,周圍人對他們的愛,都讓我無比豔羨。她將幾個人的人生故事娓娓道來。讀的時候會想:這麼簡單的表述竟然能把心裡狀態刻劃的入木三分;這樣反覆的語言卻能讓情緒像潮汐一樣漲落;幾乎沒有特別幽默、或特別憂傷的語句,卻能讓人跟著角色一起開心地笑,絕望地哭⋯⋯還有許多動人的小細節,讓這本七百多頁的書細膩卻不冗長。

不過,小說終究是小說。即便是這樣一個處處充滿不幸的故事,仍然有太多讓人無法忽視,過於浪漫化和美化的部分。

但這些真實生活中可遇不可求的浪漫和美化,不從小說裡找從哪裡找呢?


以下內容含劇透

這四個人的友誼對我來說真的是奇蹟(或許是由於我從沒有置身於由紐約年輕人構成的藝術圈)。Jude 的才華和能力是奇蹟,Williem, Malcolm, JB 的功成名就是奇蹟,Williem, Andy, Harold 對中年 Jude 的包容是奇蹟。我能想像壞人可以有多壞,但我始終無法料到這些好人為甚麼會這麼好——Williem 那本紀錄 Jude 點滴的集子,Malcolm 為 Jude 體貼入微的設計,JB 將自己對 Jude 的感情用藝術來詮釋⋯⋯讓我萌生嫉妒之心,覺得簡直是接近意淫!不過,這些人物討人喜歡,和他們的真實之處在於——他們都或多或少意識到了自己的缺陷——Jude 會恨自己的自憐自艾,Williem 會覺得自己是「繡花枕頭一包草」,Malcolm 會懷疑自己的天賦早已丟失,JB,JB 嘛是最恬不知恥的那個,也恰好正印證了他的灑脫、厚臉皮、冒失和情商低。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作者並不避諱這些人愛 Jude 的潛在原因:William 曾喪失了弟弟,Harold 曾喪失了幼子,未嘗不都是將無法達成的愛意透射在了一個優秀的,可愛的年輕人身上(這點 Jude 也明白,甚至拿來氣他們)。至於 Andy⋯⋯或許就和他妻子描述的一樣,對 Jude 的執著是非常特別的吧。從頭至尾,自我厭惡的 Jude 始終讓我憐愛,讓我討厭不起來。

Jude 的自殘是書裡最牽引我的人物行為。殘,中文裡的這個字聽上去有點嚴重,令人恐慌。英文的「self-harm」, 「self-injury」好像委婉多了。「自殘」這兩個字現在的我幾乎說不出口,所以之後就很矯情地稱作 self-harm 吧。我已經不記得我上次 self-harm 是什麼時候了,大概是兩年多前。這兩年多來有起過念頭,但從沒真正實施過。和 Jude 類似,我近十年的 self-harm 也算是被人教的,而且始終對疼痛相當著迷。這種行為當時在我的高中算挺普遍的吧,很多人為你示範,和你交流心得呢。我的同學,也曾和 Jude 一樣狠狠地割過自己,在手臂上留下了厚厚的,鼓起的疤痕。一個男生(後來溺死了,R.I.P)曾和我分享經驗,他用刀在火上烤後再放到手臂上,提起時便掀起一絲和刀刃一樣寬度的表皮。「還有一股烤肉味兒」他當時說。所以 ,看到 Jude 會想到用火燒自己的時候我完全沒有驚訝。而且這種愛把 self-harm 行為「儀式化」的心態——準備消毒棉、刀片,找角度,找位置,嘗試不同的力道和速度,嘗試不同的方式⋯⋯許多有類似經驗的人都能感同身受。Yanagihara 筆下對刀划過肉體後的描寫——血液並沒有立即湧出,而是先看到白色的皮肉分開,接著有些眩暈,好像時間凝固,心裡的負擔被卸下了一般⋯⋯還有 Jude 會在與人談話時,忍不住想趕快逃到洗手間或者哪個角落裡去劃自己的場景,實在都太真實,太能喚起回憶。

讀的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是 Williem,我該怎麼勸他?我是否可以勸得動他?我大概可以像過來人那樣(儘管遠不及他這麼痛苦)教他:每當你想傷害自己,就轉移注意力——他後來確實也這麼做了。但畢竟他的痛苦更巨大,self-harm 的誘惑力——很多人都沒意識到這種行為的成癮性——也相應更強,更無法擺脫。自我厭惡也是同樣如此,就算身邊的人不時地鼓勵你,甚至還稱讚你好看,在你的內心,你還是覺得自己醜陋怪異,不值得被關心不值得被愛。我和 Jude 一樣,也不覺得心理醫生能有毛用。他的心裡軌跡和我的心裡軌跡,在 Hanya Yanagihara 越發細緻的描述下反覆重合產生交點。到書的最後一章,我也預料到了(雖然不忍心)他的生命線會在那裡終結。但無論怎樣,他的人生、愛情、友情和親情,都確實是值得書寫,回想起來讓人在心底裡泛起暖意的奇蹟。